当代中国佛教发展的方向

◎ 程恭让

为什么要提佛教的转型发展呢？我知道有些人看到这个题目，见到转型发展的字眼，就要摇头，乃至反对，这种情结说到底就是我提过的当代中国佛教或当代中国佛教文化的第四大危机原教旨主义思惟方式和思想倾向的危机。

在拥有原教旨主义思惟方式的人看来，任何东西都是愈古愈好，厚古薄今，乃是中外一切原教旨主义思考方式的共同特点。这种思想倾向使我们看不到宗教信仰活动的历史事实，也让我们把握不到宗教信仰活动的历史演变规律，而更加要命的是，它会使得人们曲解那些宗教信仰史上推动信仰发展的人们艰辛努力的意义。由于原教旨主义者不愿认真理会历史、现实及未来这些纬度，也就无法为未来宗教信仰指示出方向。

其实，略知印度佛教史、中国佛教史的人，心中都清清楚楚：佛教作为人类宗教之一，同样必须随顺历史、文化、社会、人心的脚步，在随顺当中加以引导、调整，随缘不变，不变随缘，这个过程正是我们所谓的佛教转型和发展。你能说部派的长老们没有推动佛教向理论化、体系化、制度化方向进展吗？你能说龙树菩萨没有推动空性正见的弘扬吗？你能说禅宗没有推动佛教更加贴近我们每个人当下生活吗？

其实，如果你抛开许多成见，能够真正读懂佛教经典，就会懂得诸佛菩萨圣者都是依据善巧方便智，设教、立乘、度众，《般若经》、《法华经》、《华严经》、《维摩经》诸多大乘经典，无不透过对佛陀本怀的省思，揭示出佛教弘法度众须有善巧方便智慧这一重大思想义理。我在研究中已经多次向大家报告过这一议题。善巧方便智，简略言之，就是与般若智不一不二的圣智，它侧重研究人类历史、文化、生理、心理，是将人类导归佛陀无上正觉的智慧。一切佛菩萨圣者正是依据其内在的善巧方便智，才得以推动佛教不断活化慧命，延续慧命，与时俱进，落地生根，从而推动了佛教不断调整、适应、革新及发展。

我们可以质疑一个人所具有的方便智慧是不是真正的方便智慧，但是我们不可以不知道一切圣贤皆有方便智，一切行者、学者，亦皆学行这种方便智。鉴往可以知来，我们根据以上的分析，尝试阐述我对当代中国佛教转型发展方向的看法。

(1)坚持三宝信仰，净化三宝信仰。我个人觉得坚持三宝信仰传统，是基于对于佛教历史与现实的理解，今后中国佛教的发展必须长期持守的一个基本原则。

坚持三宝信仰，其中一个关键是维护僧宝信仰和僧团制度。明贤法师曾经宣示：在当代社会，凡夫僧非但福田性质不变、福田价值不减，甚至在当前的世界文明发展的大浪潮中，必将成为更多国土更多人来培种福因的良田。这是当代中国佛教中坚守僧团福田立场的一个极为有力的声音。

我原则上同意和支持他的上述看法，但是审视中国佛教的现状，也必须看到中国佛教长期坚守三宝信仰及僧宝信仰传统，直至今天仍然可以说最广大的佛教徒群体，都把自己的信仰和福德增上紧密地关联于僧宝那无须分析和思考的福田性质上，因此关键并不在于这一信仰传统能否得以维系，而是这一信仰传统能否实质性地得以维系，以及在当代及今后的中国社会这一信仰传统及制度建构是否能够发挥引领信仰及社会正能量作用，这一切其实可能取决于今日僧团自身的角色省思、精进办道。

我们充分理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充分地理解，在今日整体的社会治理体系中，无论是僧宝的纯净化，还是僧团建设的各项事业，也都面临各种困难和考验。但是一个受到佛陀嘱付和祝福的世间圣人团队，我们应当把怀疑、质疑及压力变为僧宝革新和前行的不竭动力。

(2)建构合理的四众弟子制度，充分发挥广大信众的信仰主体性、自觉性。如前已言，无论是基于一般的观察，或是基于严肃的学术研究，可以看到四众弟子制度由佛陀亲制、亲宣，可以说是伟大教主佛陀设立的一项事关佛教前途、命运的根本大制度。

但是同样，我们也必须客观地承认：在佛陀之后，可能真正发心关心一般信众的修学及其在佛教中本应具有的角色地位的人并不多见。在家二众，事实上可谓有众而无团，几如一盘散沙，其在汉系佛教中的存在意义，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可能蜕变到只是纯粹供养人的意义。能够说明这样一个事实的例子是：我们知道，20世纪最初几乎是佛教生死攸关的几十年，那个时代杨文会、欧阳竟无先生等为代表的信众，力挽狂澜，为佛教的合理化，为佛教提升素质，为佛教赢得社会的尊重，做了多么杰出的贡献，可是今天在真正的佛教界有几个人尊重杨文会、欧阳先生的贡献？今天充斥天下的佛教学术会议、论坛中，多少学术主题、思想主题的讨论是在低水平重复啊！想想清末民初佛教思想家业已达到的高度和深度，我们这些后人真是汗颜啊！

研究佛教史的学者清楚，其实公元前后兴起的大乘运动，本质上相当程度是一场白衣运动，也就是在家信众要求在佛教信仰上主体性的运动。遗憾的是当这场运动结出了累累硕果，菩萨乘佛教的理论与实践此后成型为佛教的一大经典范式系统时，这场运动的最初动因再次被人遗忘或忽视，僧俗严重不均衡、合理的四众制度难以有效建制的情况则继续如故。

现代社会的价值理念已经与传统社会大相径庭。如今，公民权利已经成为普世价值，平等与尊严的理念已经成为流行理念，国民教育已经在全中国范围普及、也在世界大范围内普及，人民群众文化水准普遍提高，一般社会人士佛学知识水平及获取佛学知识的渠道，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而当前网络的体系化不仅使得佛学教育在方法和手段更便捷，也必将促进居士佛教教育及社会佛教教育在理念及实践上的飞跃发展，近期中国大陆佛教中如道法法师、杨新宁、蒋劲松等先生推动的大众阅藏运动，就是在网络时代推动在家信徒佛学教育的一个积极信号。星云大师创办的宜兴大觉寺云湖书院、扬州文化书院，学诚法师在北京龙泉寺开展的针对现代社会弘法人才的培养工作，宗性法师在成都文殊院多年持之以恒地从事的社会信徒教育工作，真广法师创办的保定大佛光寺道安书院，慧仁法师在杭州潮音禅院开办的社会信徒唯识学研修班等等，都高度重视佛教经典学习和佛教社会教育，对于推动当今中国大陆地区的居士佛教教育及佛教社会教育，将具有重要的引领和推动意义。

总之，我认为积极地思考和建立更加合理的四众弟子制度，确立每一位佛教徒的信仰主体性与自觉性，积极建立信众的合法组织体系，以及与社会联系的良性渠道，服务社会大众。

摘自《甘露》2016年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