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十二因缘

◎ 葛兆光

人生都是痛苦的，仿佛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循环流转的苦难历程，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处于生生不息的轮回之中的众生，好像没有办法逃出这种苦难的缠绕，这一生如此，下一生也如此。有人就说，西方宗教的基础来自神话相传说，像基督教的根本基础是和伊甸有关的，人有原罪，人类从一开始就经受不了诱惑，生下来就犯了错误，所以他要忏悔、礼拜、祷告，在人生道路上也要不断地向主的代表牧师告解，领取圣餐，感受主的存在，乞求主的宽恕，因此才能坚定地相信上帝。佛教则不同，观察人生和社会，是人生皆苦，所以人要摆脱苦难，就要修行佛法，超越尘世，拯救自我，也是因为佛、法、僧三宝可以带领众生走出六道的轮回怪圈，得到苦难消失的解脱，那么，究竟导致这种苦难的根源是什么呢?

根源就在众生的心中，因为众生与生俱来就有无明，这无明也叫做痴、愚惑。这是导致众生不能自觉的根本。人只拥有世俗知识，这种无明牵引着他一步步在苦难的泥潭中走，在六道轮回中不能解脱。据《大乘起信论》说，因为世界一切现象都是虚妄幻想，是由心而起，而人又有这种无明的妄心，看到这些就以假为真，起了分别、爱憎、占有的念头，于是导致了苦难，所以无明是根本烦恼之一。其实，世上的金钱、美女、美食、华衣都是虚妄，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是人一旦被无明支配，那种没有理性光明，处在暗昧之中的状态，就会使人有欲念。人有了欲念，就要有可以千方百计去夺取的能力，老话讲巧取豪夺，就是一种能力，所以就有了行即人潜在与明显的行为能力，就是把这些念头付诸实际行动的能力。人从一有意识开始，就有了获得满足的能力，小孩子也要吃好的，也会有争夺食物的想法。说到想法，就是人有了识（认识与分别的能力），知道什么是好的、不好的，分别什么肥、瘦，就有了挑肥拣瘦的可能和挑肥拣瘦的想法。感觉到了好坏肥瘦，就会把它说出来，这就有了名（确定与分别事物的语词与命名，并通过名而确认事物的能力），通过命名，把天下的万事万物分了高下美丑，且给各种东西赋予了名称，什么棉、毛、丝和化纤，什么燕窝、鱼翅和白菜萝卜，什么穷富、上司下属、红黄蓝白黑等，然后按图索骥，喜新厌旧，嫌贫爱富，爱美嫌丑。可是，人仅有行为能力、分别能力和概念能力并不够，这种判断来源于人对面前的世界产生的各种感觉，佛教说的六入即经过眼、耳、鼻、舌、身、意得到的感觉和认识，听以眼、耳、鼻、舌、身、意，又叫六根。由六根起六识是色、声、香、味、触、法，所以六入也就是六种主观与客观接触的渠道，六种感官引起的六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因接触产生，所以下面就是触，指身与物、心与境的接触，由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与外界接触。接触以后会有种种感受，有受指接触后感觉到的病痛、苦乐、忧喜、好恶等，于是有爱。爱不是爱情、爱好，而是执著的欲望，产生贪婪、渴求，这就由内在的感受转向了外在的获取，所以下面有取，由爱欲而产生的炽热而固执的获取行为，其中又分欲取、见取、戒禁取等，见《俱舍论》，这里不细说。于是，由于人的执著和愚昧本来是空幻假相、镜花水月的世界，就在人的渴求、欲望和不断攫取中，幻化成了真实的世界，于是无就成了有。有是什么?就是存在，即看起来存在的世界，佛教所谓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均在有中，一旦如此，人就好像真的生存在这个自己主观幻想建构的世界中了，这叫生，生生不息这个成语的意思其实就是人永远在三界内轮回生死，无法解脱。有生必然有死，最后，人生下来的结果就是老死，而老死之后又将进入下一个轮回，除非他从佛教的道理中获得无生或涅槃，这才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以上的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 有、生、老死叫十二因缘。所谓缘是关系或条件的意思，佛陀认为，世上一切本质都是虚幻，一生又一生，永远像在住旅馆一样，表面看来好，实际上却没有家，没有实在的东西，一天又一天，又好像在做梦，梦幻当然很好，可是黄粱一梦，毕竟不是真实的。在我们面前灯红酒绿、纷纷纭纭的现象和事物，其实都是内心无明的因习各种关系条件的缘凑合而发生的，这就叫缘起。可是这种暂时的、虚幻的凑合被人的无明当作真实，引出了人的渴求、欲望，仿佛望梅止渴一样，求之不得，徒生烦恼，求之而得，又永不满足，于是饮鸩止渴，它成了人生苦难的根源。

摘自《正法眼》201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