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种假施设

黄国达

如果对人认识不清,误交损友,很可能受到伤害;如果对一件事认识不清,作了错误的决定,则可能带来一堆棘手的间题。而更根本的,对生命、世界的的真相认识不清,有了错误的观念、不当的预期,则必然导致身心的混乱和痛苦。

什么才是事实的真相?如何才能认清真相?佛法中有二谛的说法︰一是胜义谛,这是觉悟者所体证到的真实──无常、无我、不生不灭的如实境界;二是世俗谛,这是世俗所见的相对真实,虽不是绝对的真实,却是世俗人所共同认识到的,并非子虚乌有、凭空想像而来──如龟毛免角,也非颠倒错乱虚妄不实的认识──如以水中月为真月,认错人……等。世俗谛虽有而并不是绝对的真实,所以假借施设方便,作为日常生活中的工具,以便作为记录或互相沟通之用,所以称为假施设。但这是站在胜义真实的立场才说它为“假”的,就世俗的立场而言,仍有其相对的、部份的真实性。

佛法中依浅深次第分别有三种假施设。

一、名假:是指每一法的名称、概念为方便施设。

二、受假:是指每一个单独的个体或事物,分析起来,无非由因缘和合所成,并无实体,方便施设为一统合的存在,又称“取假”。

三、法假:是指一切无法再分割的基本单元,或单一性的存在,细究起来,仍然是相依相待而成立的,所以是方便施设而有的。

如果我们在看到、听到、接触到或想到任何事物时,不用任何名称、标签、观念、语言、文字、代号来称呼它,直接去看它,就可以进入直觉的、非语言的世界,这时,就会明白语言、文字、思想、念头的虚假性、纯粹是标示、表达、沟通的工具。破除“名假”,内心少了思想的负担,不被“想蕴”所束缚,就得到一种自由,任何意识形态、理论方法、哲学体系都只是工具,是相对的局限于某一领域的世俗谛,不能将它当作是绝对的、普遍性的真理。

当然,活在离言的实质境界中,还不是彻底的般若智慧,只是素朴的经验世界。因为,包括禅定境界、不会言语的婴儿、甚至动物都是没有语言文字的,但他们并没有般若智慧,在这素朴的经验世界中,虽没有“想蕴”,但仍然有“受蕴”、“行蕴”、“识蕴”,仍然会执取认识的对象为一个实质的存在,虽不一定称它为什么,却认定那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这就称为“受假”。

这时,仔细观照,这认定中的存在,到底真正是什么,你会发现那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综合很多成份的统合现象,而单一的个体并不存在。

正如在汽车制造的过程中,汽车是零件的组合;在房屋建筑的过程中,房屋是建筑材料依照蓝图所构成的;在医生眼中,人体是器官的有机结合;在心理学家眼中,人的心理是情绪、思想、意志、认知的统合。在智慧的观察中,放眼看去,所有的现象都是众缘和合所成,并没有单一的个体,个体的存在只是虚幻的假相而已,这就破除了“受假”,“受假”又称为“取假”,是因“取相”而有,并不是真实的存在。

见到和合性,就破除“受假”,但这时若另起一种认定,以为有宇宙万有的存在是“依实立假”,一切存在都是由最基本的单元所合成,或是由“梵”、“真如”、“无为”所生,这些都是以为有一个宇宙的终极实体存在。所谓基本的单元包括物质的基本的单元为“微尘”,时间的最小单位为“刹那”,心念的最小单位为刹那心;或者认为地水火风、青红赤白、虚空、真如是一种实体的存在,这又落入“法假”。

要继续深入观照,观察这所谓的基本的单元仍然是依存关系所呈现的假相:微尘不离虚空,虚空则因色法的消失而显现;时间也因物体的运动而显示;地水火风、青红赤白、虚空、真如等法也是心境相依或是依存相待的存在,并没有绝对的实体。这样才能破除“法假”,悟入“毕竟空”而宛然有,宛然有而“毕竟空”的实相。

要破除这些假相并不容易,因为这是众生无始以来就预存的认知模式,唯有在禅修中仔细观照,看清真相,方能破除。不过,正因为这些都不是诸法的本然,而是识心附加在诸法上面的添加物,或是迷蒙中误认而投射在诸法表面的框架,所以只要清除这些心中加之于诸法的添加物或框架,本然的如实相就自然现前,不增不减。

所以止观禅修的历程,其实就是知见的净化和寂灭。思惟、概念、语言、文字与真实境界的分离就能破除“名假”,这时,就可以感受到素朴的直觉经验,默然中自有一番不受思想干扰的宁静,见诤也暂时止息了,这时所见的一切比以前清新、鲜活多了,而这正是禅修经验的吸引人之处。

在直觉经验中,仍觉得直觉经验是实在的,“受假”、“法假”仍然没有破除,这时,就要在禅修中生起甚深般若的智慧,深观诸法的和合性和依存性。

说实在的,和合性和依存性的观察要比单纯地离开思惟、概念、语言、文字难度要高多了。因为在众生的认识中,单独、固定的实在感几乎是天生的,当要挑战、质疑它的时侯,就立即运用思惟、概念、语言、文字而混淆了照见和合性、依存性的直接观察。

思惟与观照当然是不同的,但是不经过思惟又不知如何观照,这真是个两难的困境,不过只要透过不断地亲身实验、探索,机缘成熟,自然可以体悟出个中的奥妙。

空寂如幻、不生不灭、非缘虑心、法尔如是、不假造作的法性,不是由观照而有,是自性本空的,只要知见寂灭,当下即是法性空寂,而空寂也无碍于现象的如幻缘起,不但法法寂灭如幻,即使是观照之心、语言、文字、思想、概念同样是缘起如幻,无碍于法性空寂的,所以“照见法性”并非于色心等法之外另有一神秘的存在,而是目光由色心等法的现象面,移转开来,深入透视色心等法的无自性的本质而已。

因此所谓破除“三假”,所破的并非实有自性的存在,而是以清澈纯净的智慧之眼,清楚了知诸法的本来面貌而已。并没有增添什么,也没有减少什么,“假名有”“和合性”、“相依性”,也都只是对于法的描绘而已!因为就胜义的真实而言,色心等诸法的实体,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唯有以假名、和合、相依的缘生缘灭来呈现它的形相。这就是三种假施设的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