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 鱼

《景德传灯录》有则公案：升州清凉院文益禅师到南方去行脚参学，有一天突然遇到天下大雨，溪流暴涨，他只好到一个寺院去避雨，住在寺中的地藏院里。寺里的住持是罗汉桂琛禅师，他听说有行脚僧在地藏院避雨，就过来探视，亲切地问法眼：你要去哪里呢?

行脚去!法眼说。

为什么事行脚?罗汉桂琛再问。

不知。法眼随口而答。

没想到罗汉桂琛竟说：不知最亲切!

法眼听了以后豁然开悟。

这则公案最让人感动的地方就是由罗汉桂琛禅师口中所说的那句不知最亲切!对此，著名散文家林清玄是这样形容的：我们到现在还可以想象法眼听到不知最亲切时那目瞪口呆的神情，一个十方行脚求悟的禅者，想要追求佛的知见，却突然听见不知最亲切这五个字，真有如万里晴空中忽然听见天边轰然的响雷一样，智慧之门突然顿开，自性光明骤然涌现。

这就是禅，不需要多么高深的道理，也不需要多么清静的环境，仅仅就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可以让人从中窥见禅机无限，让最平常、最普通的生活意义非凡。

法眼后来成为伟大的禅师，也常用相同的意趣来教导弟子，有弟子问他：十二时中要如何修持?他说：步步踏实。

又一位弟子问他：什么是真道?他说：第一是教你去行，第二也是教你去行。

还有一位弟子问他：什么是诸佛玄旨?他说：是你也有的呀!

另有一位弟子问他：什么是古佛?

他说：现在就很好呀!

法眼说的全是不知最亲切!

求道者往往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追求有关道的知识，对道而言，这些知识都很空洞，有如海上的浮沤，与其求知，不如不知，把心力转回内在光明为启发，使自性显露如珠，因为，一切都是现成的呀!

确实，生活就是禅，禅就是生活。满目青山是禅，茫茫大地是禅，浩浩长江是禅，潺潺溪水是禅。或者可以说，禅无处不在，无处不是禅。

龙潭崇信禅师是湖南人，未出家前非常穷困，在天皇道悟禅师寺旁，摆了一个卖饼的摊子，连一个住所也没有。道悟禅师怜他穷苦，将寺中一间小屋给他居住。崇信为了感恩，每天送十个饼给道悟禅师。道悟禅师收下以后，每次总叫侍者拿一个还给崇信，有一天，崇信终于向道悟禅师抗议道：饼是我送给你的，你为什么每天还我一个?

天皇道悟禅师温和地解释道：你能每天送我十个，为什么我不能每天送你一个?

崇信不服气的抗辩道：我既能送你十个，何在乎你送我一个?

道悟禅师哈哈笑道：一个你还嫌少吗?十个我都没有嫌多，一个你还嫌少?

崇信听后，似有所悟，便决心请求道悟禅师为其剃度，准他出家。

但是崇信出家之后多年如一日，打柴烧水，挑水做饭，默默的劳作和参学，却从来没有得到道悟禅师一句半语的指教。有一天，他对师父说：师父!弟子自从跟随您出家以来，已经很多年了，却一次也没有得到您的开示。请师父慈悲，传授弟子修道的法要吧!

道悟禅师听了后立刻回答：你刚才讲的这些话，实在是冤枉师父我啊!你想想看，自从你跟随我出家以来，我哪一天不是在传授你修道的心要呢?

崇信讶异地问：弟子愚笨，不知道您每天在传授给我什么啊?

道悟禅师慈祥的笑着说：你端茶给我，我为你喝；你捧饭给我，我为你吃；你向我合掌，我就向你点头。我没有一天懈怠的，这不都是在指示心要给你吗?

崇信听了师父的话，立刻领悟了师父的良苦用心，顿然明白了禅理其实就在生活之中。再看赵州和尚的家风：一天，一个游方僧来到赵州柏林禅寺请教主持赵州禅师。赵州问他：来过这儿吗?那人回答说：来过。赵州对他说：喝茶去吧。又一次，来了另一个参学者。赵州也问他来过没有，回答是没有来过，赵州也对他说：喝茶去吧。寺院的当家院主十分纳闷，就问赵州：人家来过没来过，您都让他喝茶去，这是什么道理呢?赵州叫了一声：院主!院主回答说：在。赵州说：你也喝茶去。

又有参学禅法的僧人不远千里，来到河北赵州观音院。早饭后，他来到赵州禅师身前，向他请教：禅师，我刚刚开始寺院生活，请您指导我什么是禅?赵州问：你吃粥了吗?僧人答：吃粥了。赵州说：那就洗钵去吧!在赵州禅师话语之中，这位僧人有所省悟。

这就是禅宗历史上有名的喝茶去和洗钵去的典故。我们往往寻求稀奇玄妙，说到禅，更是每每向高深莫测甚至玄妙神异中去寻找。来参访赵州的学人，大概也都或深或浅带着这样的心理，可是赵州只让人喝茶、洗钵去，这些无疑是僧人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事，哪里有什么稀奇玄妙呢?可是，禅的实质，生命的意义，往往就蕴涵其中。这些日常的事，与禅宗的精神没有丝毫的背离。赵州禅师用这些生活日用事指示给参禅者：要用心体会禅法的奥妙处，必须不离日常生活，挑柴担水，即是天然妙道；吃饭穿衣，无非自在喜悦一般人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做事与修行分开，其实，如黄禅师开田、种菜，沩山禅师合酱、采茶，石霜禅师磨麦、筛米，临济禅师栽松、锄地，雪峰禅师砍柴、担水，其它还有仰山的牧牛，洞山的果园等，无不在说明一个深刻的道理：禅在生活中。

峨山是白隐禅师晚年的高足，峻机妙用，大振白隐的门风，后来年老时，在庭院外整理自己的被单，信徒看到，觉得奇怪，便问道：禅师!您有那么多的弟子，这些杂事为什么要您亲自整理呢? 峨山禅师道：杂事，老年人不做， 那要做什么?

信徒说道：老年人可以修行呀! 峨山禅师非常不满意，反问道：你以为处理杂务就不是修行吗?那佛陀为弟子穿针，为弟子煎药，又算什么呢?信众终于了解到生活中的禅。

禅固然是宗教，但是它关怀现实人生，注重当下的平凡生活。穿衣吃饭是道，担柴运水是道，它并不神秘，禅门从来都是对所有人敞开的。

一旦我们明心见性，则生活中处处可见禅，处处可现禅机，佛经里的禅理不过只是生活中哲理的影射。世间万物生和灭，都有一定规律，四季变幻，草木枯荣，都是禅机的体现：春天来了，你看见柳枝条发芽了，你笑了；冬天来了，草枯了，枯树在严冬的寒冷依然挺直了腰，你佩服了，原来生命这般坚强。

你曾为烦恼的事而愤愤不平，也曾为幸运的事而沾沾自喜，可事过之后，你发现，其实痛苦也罢，快乐也罢，有些事已不重要。当你明白之后，其实你已经放下了，原来放下与 不放下只在一念之间。其实，修行在修心，所谓身入禅境心自静，心入禅境性自明。只要能达到幸福的彼岸，便是功德圆满。

摘自《空林佛教》2010年第2期/总第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