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 二

比板声略早一刻，法师的闹钟响了。之所以要早一些，是为了在上殿前可以不慌不忙地完成洗漱。循着声音，按下了关闭的按钮，此时，室内外都是黑蒙蒙的一片。法师起身，心中默念从朝寅旦直至暮，一切众生自回护，若于足下丧其形，愿汝即时生净土，生命如此可贵，谁人忍心伤害？对可能的无意毁伤，也需要提前祝念。开灯，穿衣，架子上自上而下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脸盆，法师很自然地拿出，里面有牙刷、牙膏、茶缸，当然还有一管洗面奶。外面比室内冷多了，法师紧了紧衣服，慢慢朝盥洗室走去。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迎面走来另一位法师，已经完成了晨起的洗漱。阿弥陀佛互道一声。盥洗室的灯已经开了，几位法师正在有条不紊的接水、刷牙、净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灯光照在洁白的瓷砖上，也照在几位安静洗漱的法师身上。热水注入盆内，绕着盆沿升腾着热气，新的一天，以温暖来荡涤杂染无明：以水洗面，当愿众生，得净法门，永无垢染。

里面是小褂，外面是大褂，接着是海青，最后是七衣。每一件不仅是穿在身上的动作，更是郑重的仪式。双手捧起七衣，举到头顶，心中默念善哉解脱服，无上福田衣，我今顶戴受，世世常得披。法道难闻难遇，贤者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古人对法道的追求着实令人肃然起敬。能得闻法道，又能有机会去践行，当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了吧。

师父们鱼贯进入大雄宝殿，当脚跨过门槛，世尊的圣像映入眼帘，没有人多看一眼。因为在觉者的面前，谁也不敢造次，谁也不敢傲慢地昂首阔步。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列在两侧的十八位尊者就是，他们或坦胸露乳，或抓耳挠腮，或左顾右盼。不过，师父们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自然，世尊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清净庄严是法道，形态各异亦是法道。就这样，蒲团一排排，师父们也是一排排，师父们被众圣围在中间。每一个蒲团边都是一位师父，老师父眼帘低垂，观心不动，年轻的师父也学着样子，收敛起眼光，静静的等待着。鼓声隆隆，时而如狂风，时而似雷电，在这极幽静的梵刹里，这极静谧的殿堂里，穿梭回旋，摄人心魄。

引磬响起，在清脆声中，师父们朝向世尊，庄重而充满虔诚的礼拜，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对圣者的虔敬礼拜，是源自内心对崇高德行与广大境界的向往，在这一起一拜的过程中，回返自心本有的光明，期望早日也能如圣者一般，自在、无碍、圆融、博大。

铃、鼓、木鱼，紧接着是一声大磬的闷响，维那师父起腔，宣出纯净庄严的梵音，大众师父们如续水一般接上，顷刻间，整个大雄宝殿在共鸣声中散发出莫名的力量。这来源于人间，与超越相连的声音呵！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稀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相同的秘密咒，从不同的口中发出，不同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殿堂，穿入云霄。这是一日之晨，来自兰若对人间的虔诚祈祷，对世界的深深祝福。大慈世尊于往昔宣说秘密神咒、无上宝经，若众生听闻、读诵、受持，护佑安康，开启觉慧，此间法力不可思议，功德力亦不可思议。

观堂里，只有行堂师父们的脚步声、碗筷的碰撞声，没有人接耳闲谈，彼此熟知的手势可以很好的完成饭菜的选择、添加。左手端碗，龙含珠势，右手著筷，凤点头势，佛门威仪俱三千，无怪乎宋儒叹言：三代礼乐，尽在于斯！对身体的滋养是必要的，因为借由色身这个器具，可以更好的修持无上法道。为防止贪恋食物的美味和提醒自己饭食的功用，师父们用斋时，常作五种观想，所谓：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故受此食。在在处处具是法道，时时刻刻皆是修行。

师父们捧着钵，绕着大雄宝殿经行，一起口诵观音圣号，有感念、有提醒、有发愿、有祈祷。观自在菩萨，无量悲心者，在古老的梵刹中，具是对关爱充满世界之思；南无观世音菩萨，殊胜能力者，持心的修习中，具是对净土实现人间之力。

天蒙蒙亮，鸟儿开始叫了，霜雪开始化了，光明又一次来临了

摘自《小僧活》2020-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