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义第七

已辩因缘业果，今次当说唯有识义。因缘业果皆识相故，不了唯识，因缘等义不究竟故。

云何唯识？识谓了别，了别别境名为识故。识有八种：一者眼识，谓依眼根了色境故；二者耳识，谓依耳根了声境故；三者鼻识，谓依鼻根了香境故；四者舌识，谓依舌根了味境故；五者身识，谓依身根了所触境故；六者意识，谓依末那了法境故；七末那识，依阿赖耶了彼境故；八赖耶识，依於末那了三境故。此中末那翻名为意是思量义，思量赖耶度为我故，言彼境者彼谓赖耶，末那依彼亦缘彼故。梵阿赖耶此翻名藏，是藏隐义，藏隐身中同安危故。言三境者：一谓种子，性坚持种令不失故；二谓根身，由能执受不坏烂故；三谓器界，即外五尘随因缘变，有实用故。如是八识名曰心王，为主义故。主有所属名曰心所，助伴义故，一一心所有五十一，总有六位：一遍行位，一切心中遍相应故，此位心所有其五种：一触二作意三受四想五思；次别境位，缘别别境而得生故，此位亦五：一欲二胜解三念四定五慧；次善心位，唯善心中可得生故，此位心所有其十一：一信二惭三愧四无贪五无嗔六无痴七精进八轻安九不放逸十行舍十一不害；次烦恼位，性是根本烦恼摄故，此位有六：一贪二嗔三痴四慢五疑六恶见；次随烦恼位，唯是烦恼等流性故，此位心所有二十种:一忿二恨三覆四恼五嫉六悭七诳八谄九害十骄十一无惭十二无愧十三掉举十四昏沉十五不信十六懈怠十七放逸十八失念十九散乱二十不正知;后不定位,於善染等皆不定故:此位有四:一悔二眠三寻四伺；如是六位五十一心所，一一行相一一业用，差别繁多不能具述,如《瑜伽》等广说应知。今言唯识亦摄於彼,非无心所名唯识故,若无心所，心於所缘唯取总相，不应而有悦不悦意，领纳等别;又无心所助成心事，心性本净不应说有善染等摄。《唯识?第五》云，此六转识，若与信等十一相应，是善性摄。与无惭等十法相应，不善性摄。俱不相应，无记性摄。此中所言虽唯六识，然理准知七、八亦尔，於异生位七名有覆，四惑俱故;八唯无覆，善染诸法不相应故。由是应知，心所於心令成善染，有胜势用,故唯识言非无心所。

复次,应知现见色等器世间相，识所变故、亦识为体故言唯识，非无色等名为唯识，违世间故、违现量故。《成唯识论?第二》云，所言处者谓异熟识，由共相种成熟力故，变似色等器世间相，即外大种及所造色。虽诸有情所变各别，而相相似处所无异，如众灯明各遍似一。此中道理诸始学者，乍闻难悟，皆由无始迷执颠倒，正为障故，今设问答，略辩其义。谓有问言：现器世间为有为无？应答彼言，依色等立相有体无，诸色等相现量证故，不应拨无故言相有，然如幻事托众缘生，无自然性不应执有，故言体无。问：若尔，彼所有相谁为所依？非无所依而有相故，若有所依应必有体，其体为何？答：识为其体，以色等相识上现故，识所现相识体变故，如梦中相非离识有。问：若识为体识所变者，识不起时相应不有，然彼不尔，现见色等，识起不起其相常住，非识起时其相方有，云何可言为识所变？答：汝所言识为是何识？若眼等识，说起不起义则可尔，有间断故，若赖耶识命根所持，一期生中任运而转，一类相续无有间断，不应说言有起不起，彼若不起命便断故，器世间相彼识所变，眼等五识依之而转，非谓色等眼等识变，是故无过，不应为难。问：若色等相识所变者，能变识体相续而生，何缘色等其相常住，非相续起？答：一切有为生已即灭，不应说言有常住法，色等相续一类而转，似住相生而实非住，犹如灯明油力所资，前后相续一类而转，由彼相续及一类故，相若暂住而实无住，刹那刹那油渐尽故，今此道理当知亦尔。阿赖耶识无始时来，积集无量色等种子，由是色等前后相续一类而转，由彼相续及一类故，相若常住而实无住，刹那刹那种子灭故。问：若尔，色等诸相应言种子所变？非识所变？答：阿赖耶识名种子识，故名识变，此识持种亦种亦识故，余识非种，故此不说余识所变。问：能变识种由何而有？为何相耶？答：种由现行熏习而有，然离本识无别有性，本识是种所熏处故，如谷麦种非离谷麦别有自性，望能生芽说名种子，非於其中磨捣分析，寻求种相有所得故。今此亦尔，阿赖耶识体受熏故，能持所熏生后自果差别功能，如是功能说名种子，非於其中别有实物性可得故。问：阿赖耶识一切有情为共不共？若言共者，一切有情应无苦乐受果差别；若言不共，应唯受用自识所变，不应所变器世间相可供受用。答：依阿赖耶立有情体，此有情体当言不共。《唯识论》言，一切有情各有八识故，然由自他起同事欲，熏相似种，於现所变相似相生，相相似故，说有相似共受用义，於理无违。问：若尔，一切有情无始时来，於五趣中轮回生死，应有五趣相似种子可得，若外器相种子所变，应一刹那而有五趣相似相生，何故不尔？答：一切种子有其二位：一未成熟位，二成熟位。阿赖耶识虽能任持一切种子，而由五趣所依别故，非於此趣所依未舍，余趣种子可生现行。由现所依能为障故，令彼缘阙不成熟故，由是种子若成熟位可生现行，非未成熟，故难非理。略辩义己，应释《论》文。所言处者，处谓处所即器世间，是诸有情所依处故。言异熟识即阿赖耶识，从果为言名异熟识，此是能引诸界趣生善不善业之异熟果故，果不似因名异熟果，阿赖耶识，因唯善恶果是无记，故名异熟。言共相种者简不共种，彼唯变似色根身故，以不共他名不共种，今外器相是诸有情相似业感，可共受用名共相种。言成熟力者简未成熟一切种子，彼无力故、性安住故，今此不尔，力能生故。变似色等器世间相者，器谓器具，资生处故；世谓三世迁流为义，堕世中故名为世间，依色等法假立此名，显色等法迁流无常，是诸有情资生处故，如是色等无自然性，唯相显现故置相言。又色等言唯假安立，离色等言说所依事名似色等，显所依事，不如言说有实色等，但相似故。如是等相非离识有，识为能变如彼幻者，相为所变如幻所作，是故言变，即外大种及所造色者，大种谓地及水火风，所造谓色声香味触，色通大种及所造言，总名色故，外亦通二，皆外处故简非内处，是故言外。虽诸有情所变各别，而相相似处所无异者，此中正显唯识所变之义，一切有情识个别故，所变器相理亦个别。若尔，应唯受用自识所变，不应所变余共受用，然此所说不遍一切，但约因缘不共余故。若增上缘虽自他识所变个别，然相相似可随顺转，不相障碍同在一处，何理不许互共受用，现见自他所变依身，能互受用增上事故，如按摩等，况外器相，《论》所显义如是应知。如众灯明各变似一者，此举喻显前所说义，喻相相似谓外器相，如小室中众多灯明，喻外器相，言各变者，各喻有情所变各别，遍喻处所无异，言似一者多灯明，共在一室各各遍照，由各遍故，虽照各别其体非一，然相涉入不相隔碍，处所无异故见似一，器世间相道理亦尔。问：如《论》所言，即外大种及所造色，为在识外名为色耶？为不尔耶？若识外者应非唯识，许，离识外有色境故。若不尔者何故言外？答：论言外者，为简内处说在外处，非表离识实有外境，若在外处即外境者，外处所摄第六法境，意识所缘，宁许外境，故圣教中说似外境，非实在外，然愚夫执是实外境，当知唯是遍计所起，故《唯识》云，色等外境分明现证，现量所得宁拨为无？此先问起，下正答云：现量证时不执为外，后意分别妄生外想，故现量境是自相分，识所变故亦说为有，意识所执外实色等，妄计有故说彼为无。又色等境非色似色、非外似外，如梦所缘，不可执为是实外色。如是色等识所变故、不离识故名为唯识，应可审知。

复次，应知阿赖耶识有三种相：一者自相，谓能摄持一切因果法故；二者果相，一期生中恒时相续异熟果故；三者因相，能遍执持诸法种子令不失故。彼能持种为诸法因，由是而生诸法现行，所谓眼识缘色乃至意识缘法，及彼随应五十一心所法和合而转，是名现行。相显现故、现在前故说名为现；刹那刹那迁流无息说名为行，此简种子，相微隐故不名为现，性安住故不名为行，如是现行名为彼果，种所生故。然於如是果现行时，现行势力复能为因，於第八识熏成种子，如是种子是现行果，现行为因而熏起故，既熏种已，望后现行复能为因，如是种现展转相生互为因果，无有穷尽恒常而转，故《唯识颂》喻如暴流，彼《论》释云，恒言遮断转表非常，犹如暴流因果法尔，如暴流水非断非常，相续长时有所漂溺，此识亦尔。从无始来生灭相续，非常非断漂溺有情，令不出离乃至广说如是法喻，意显此识无始因果非断常义，谓此识性无始时来，刹那刹那果生因灭，果生故非断，因灭故非常，非断非常是缘起理，故说此识恒转如流。此中道理文显易知。然有有情执业为因、执报为果，而实不了大乘因果缘起正理，作是难言，若如前说种、现相生互为因果，是则种、现二法俱名为因、俱名为果，应许因果非定有法，非定有故何成因果？应答彼言:此难非理,若许因果有定法者，应说种、现谁为因果,若但随显说种为因，现为果者，种但为因，因若灭已，应不更有，成无因过；现但为果，果若生时，应无有用，成无果过。若尔，因果皆成断灭，若复转言，种子不灭故常为因，无无因过；现行无用故常为果，无无果过者。若尔，因果应成常住。如是所说或断或常，岂符因果？非断、常义，现见世间谷麦等物，谷麦种生，谷麦生已复能为种，展转相生互成因果，不应起执谓定有法。由是当说：若有此法成办彼法，望能成办此为名因，望所成办彼名为果，彼成办此其义亦尔。如是种子生现行时，种能成办是故名因，现所成办是故名果。若现熏种，现能成办何不名因?种所成办何不名果?故《唯识》云，缘起正理深妙离言，因果等言皆假施设，观现在法有引后用假立当果，对说现因；观现在法有酬前相，假立曾因，对说现果,假谓现识似彼相现，如是因果理趣显然，远离二边契会中道，诸有智者应顺修学。此中意显种子生现，现熏新种，三法展转因果同时，是大乘说因果相续缘起正理，非离现在说有过未可成因果，但观现在诸现行法有能引生后法之用，即於后法假想立为当来之果，对彼当果说此现法之用为因，若观现在诸现行法，有所酬应前法之相，即於前法假想立为曾习之因，对彼曾因说此现法之相为果。如是因果唯属现在，於现在法取过未相名为假想，此中想者谓想心所，复言假者谓所取相，似过未故，彼相应识实现在故，由是论言，假谓现识似彼相现。余文可知，是谓唯识究竟了义因果道理。

复次，业缘道理於唯识教究竟了义云何应知？且缘义者,谓一切法依众缘合方得现前。云何众缘？谓眼识生依肉眼说具有九缘：一空，无障碍故；二明，无暗蔽故；三根，生长门故；四境，所虑托故；五作意，警令起故；六赖耶识，根本依故；七末那识，染净依故；八意识，分别依故；九种子，亲能生故。若说天眼缘但有七，除空明故；耳识依八，唯除明故；鼻舌身三依七缘生，复除空故，以此三识至境方取故；第六意识依五缘生：一根、二境、三作意、四根本识、五种子；第七、八识皆四缘生：一俱有依根，二以随所取为所缘，三作意，四种子，此中俱有依根者谓决定有增上所依，俱时有故名俱有依，非离所依根有能依识故。如是一一识现行时，缘皆非一故名众缘。於中第八与一切法为根本依，染净诸识生根本故。如有《大乘阿毗达磨经》云，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成唯识论》释此颂云，界是因义即种子识，无始时来展转相续，亲生诸法故名为因。此释颂初句，言种子识赖耶异名，意显识种为因缘义。彼《论》又云，依是缘义即执持识，无始时来与一切法等为依止，故名为缘，此释颂次句，言执持识梵名阿陀那亦赖耶异名，但赖耶名唯异生位，阿陀那名通无漏位，是二差别。意显此识与一切法为根本依是增上缘义，未成佛位此识杂染，杂染法生；已成佛位此识清净，清净法生，由是此识名根本，依诸法染净，此为根本故。言等为依止者，等谓平等，平等为依止故。彼《论》又云，谓能执持诸种子故，与现行法为所依故，即变为彼及为彼依，变为彼者谓变为器及有根身，为彼依者谓与转识作所依止，乃至广说。此中广解前说缘义，谓能执持诸法种子故者，此显与种子法为缘，由能执持令不坏故；与现行法为所依故者，此显与现行法为缘，由为所依彼得生故，即变为彼及为彼依者，彼谓现行。由所持种为因及与所生为依，二缘义故，此执持识即变为彼现行诸法，及能与彼现行诸法为所依止。当知此中变为彼者，变有二种，一因能变，谓所执持种子为因，变生现行果故；二果能变，谓由现行识果为体，变似相分用故；种子、识体皆为能变，现行相分彼二所变，若阙一者不变为彼。为彼依者，依亦有二:一种子依谓所执持种，为彼现行依故，诸现行法皆托此依，离自因缘必不生故；二俱有依谓执持识，决定俱起为现行依故,诸心心所皆托此依,离根本依必不转故,种子及识皆为所依，彼现行法依此二依,具此二种说为彼依。由是论文，於此句前双说故字,显二义故,然下论文,解为彼依但显俱有依，不说种子依者，以种子依因缘依故,此显增上，是故不说。今於此文总略说中，非无其义，故应具二,又种望现，虽为因缘，约执持说亦是增上,故义无违,此应思审。谓变为器及有根身者，器谓器界,即外大种及所造色,如前已释;有根身者，身谓大造合聚为义,或依止义亦得名身,身即一形之总称也,总身之中有别根故，名有根身。此言变者是变现义,由自种子转变现行，随现行识而有变现器身等相,是名相分,亦名所缘,以自所变为所缘故。此中道理前已略显，今不更述。谓与转识作所依止者，此言转识谓前七识,前六间断故名转识,第七末那虽无间断，而於见道位有转易，亦名转识，故转识言总摄前七。云何与七转识为依止耶？谓前五识皆依自五色根而转，此五色根是执持识之所执受，由执受故色根不坏，根不坏故五识得生，是谓与前五识作所依止。第六意识依末那转，此执持识与末那识为俱有依，由此依故末那得转，末那转故意识得转，是谓与第六识作所依止。末那、赖耶更互为依，末那为依赖耶得转，赖耶为依末那得转，所谓与第七识作所依止。由是道理，故有颂言：阿赖耶为依，故有末那转，依止心及意，于转时得生。彼《论》又云，由此有者，由此有识，有诸趣者有善恶趣，谓由有此第八识故，执持一切顺流转法，令诸有情流转生死，乃至广说。此中解颂第三句，显与流转作依持用，颂中有字有能所别，为执持识说为能有，诸趣及涅槃证得为所有，即一有言贯此二处。言流转者亦有二法，一种子、二现行，现行染法名为流转，种子染法名顺流转；成有漏法皆名流转。由有此时，执持一切顺流转法杂染种子，辗转熏增，种得成熟生染现行，染现行故令诸有情流转生死。是故应知有情生死由染现行，染现行生由种成熟，种赖执持由有此识，若无此识皆不得成。彼《论》又云及涅槃证得者，由有此时故有涅槃证得，谓由有此第八识故，执持一切顺还灭法，令修行者证得涅槃，乃至广说。此中解颂第四句，言还灭者，还即道谛，灭即灭谛，身中无漏种子名顺还灭法，谓无漏种顺现行道能证灭故。由有此识执持一切顺还灭法无漏种子，渐熏增故种得成熟生无漏道。后复由此渐次修习展转增盛，令修行者证得涅槃。是故应知涅槃证得由无漏道，无漏现行由种成熟，种赖依持由有此识，若无此识皆不得成。如是前说此执持识，执持种故、现所依故、由有流转故及有还灭故，当知一切染净因缘皆依此识，故起契经说，心杂染故有情杂染，心清净故有情清净，此中心者即第八识。《成业论》说无量种子所集起处名为心故。